中国操作系统到底有没有角力世界舞台的实力？
操作系统是计算机的灵魂所在，更是现代社会数字经济转型的关键。随着国内科技力量的壮大，当出现如 CentOS 停服等机遇时，会进一步助推国内操作系统发展。如今国内开源操作系统遍地开花，我们到底有没有角力国际舞台的实力呢？在 2022 开放原子全球开源峰会上，讨论了“中国操作系统到底有没有角力世界舞台的实力”这一话题，以下为内容实录：本次圆桌主持人及嘉宾如下：王兴宇（主持人）：Linux 中国开源社区创始人杨勇：龙蜥社区技术委员会主席、阿里云操作系统技术总监杨继国：龙蜥社区理事、Intel 技术总监 王洪虎：龙蜥社区技术委员、龙芯中科操作系统研发总监 陈鲍孜：龙蜥社区技术委员、飞腾操作系统负责人王戍靖：中科方德高级副总裁（图从左到右依次为：王兴宇、杨勇、王洪虎、杨继国、陈鲍孜、王戍靖）王兴宇：如今国内的各个开源操作系统百花齐放，但是与国际厂商相比，大家认为我们目前的强项在哪里，弱项在哪里？王戍靖：近年来国内操作系统开源社区发展迅速，但发展时间短，与国际社区相比有一定差距。操作系统社区基于大量基础技术，包括芯片、编译、开发工具等基础技术领域，也包括大数据、人工智能、云计算等新兴技术方向，需要长期培育积累和技术创新。有利条件是中国开源处于快速发展阶段，中国开发者数量增长快，据 GitHub 2021 年数据统计，中国开发者数量已增至 700 多万，排名全球第二，贡献了 550 万个开源项目；另外，我国数字经济转型升级推动信息产业持续增长，新兴技术领域也在迅速发展。以上都为国内开源操作系统社区发展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和动力。陈鲍孜：从主导具体的开源项目看，国内操作系统社区的发展还是有欠缺的，毕竟我们参与的时间比较短。但国内的开发人员不管从数量还是活跃程度方面，在国际上即使不是最好的，也算处在了第一梯队之上。我和国外开发者进行过一些交流。他们有一个观点，即如果一个国家制造业强大，那么制造业就是做操作系统或者系统软件的动力。从这个层面来看，我认为我们的潜力和需求动力并不比国际差。杨继国：中国现在的操作系统社区处于高速发展的时期，说到不足的地方，第一点：因为我们的发展时间没有那么久，所以缺乏创新积累。一个操作系统社区能够长期发展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原创，需要有自己的特色。中国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开发者很多，对开源来说开发者是一个整个社区开源创新的基石。我看过相关报道，中国开源开发者从数量上来讲在世界上处于一个比较领先的地位，我们怎么样把这些开发者转化成开源社区持续创新的动力，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我觉得还需要时间。第二点：国际上游社区对我们的影响。因为操作系统有上游和下游的关系，上游社区会带动一些科技的发展包括创新。同时下游社区不仅仅兼容上游的技术，很多时候也能反过来影响上游社区，像国际上大的厂商有能力能够去影响上游开源，中国的操作系统开源社区也可以通过不断创新去扩大影响力。因为我们有能源、电力、金融等各行各业的参与，有非常强而切实的需求，所以我相信我们能把这些需求的影响代入到上游社区。王洪虎：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从两个方面来看，首先，相对国外来说我们的时机和发展历程确实相对短一些，客观来讲确实存在一些差距。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看到一些希望，比如今天演讲中讲到我们提升了原创的东西，国内的社区已经具备这种创新能力，还不止是局部一个点，而是各个层面都有。说明我们至少在有短板的前提下，在有差距的情况下也能够发现一些局部的创新。随着国内多元化市场的不断实践，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创新基石和土壤。未来，我相信随着国内各行各业的蓬勃发展，我们在上游社区的声音和力量会越来越强大。杨勇：我简单说一下观察到的一个现象，CNCF 中国人孵化的项目非常多，比如说国内 PingCAP 这样优秀的项目，包括阿里也有一些项目在 CNCF 中，包括像龙蜥社区参与的 Nydus 项目和 Confidential Containers 项目。所以新的领域、新的机会、新的需求不断出现的时候，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也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但在内核领域或者编译器等发展比较成熟的领域，我们的顶尖人才保有量确实是不够的，原因是历史积累造成的，因为过去这个产业基本上发展得不够，但是今天国内无论对芯片还是操作系统整体产业的投入是比前几年要大得多的。“板凳要坐十年冷的精神”要坚持下去，我认为新一代程序员会快速成长起来。王兴宇：感谢各位老师的发言，总结下来我们确实在有些地方还发展得比较慢，但是长处在于我们确实有大量的程序员，根据调查来看中国在 GitHub上的注册用户比例相当高。同样我们拥有更广阔的用户市场，就会有更多的行业需求，这样的发展趋势下我国的规模优势就会发挥出来。目前来看确实如几位老师所说，我们在尖端的项目上还缺少足够有影响力的话语权，但是现在已经在逐渐多点开花，多点释放，未来可期。杨勇：吸引国际厂商合作，我觉得对龙蜥社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命题。我们能看到龙蜥把芯片、云厂商、OSV 厂商等拉到一起去发生合作，最近又把服务器厂商拉了进来，实际上这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这件事情本质上是需求和供给，合作的本质也是双赢，社区需要思考清楚几个问题“世界领先厂商加入到社区他想要获得什么，以及我们社区能给到什么”，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我认为社区合作一方面要有自己的商业本质在里面，因为今天这个市场里的开发者以机构为主，以组织为主；另一方面是社区文化，社区还是要有一个比较开放透明的机制，整体社区的运作是非常开放平等的，这个很重要。总结来说，第一点是内在的驱动力，第二点是阻力摩擦力小。王洪虎：从芯片角度讲，能够吸收国际厂商的参与，一方面需要对方对我们的创新感兴趣，并且从我们这儿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这是吸引力。另外一方面，从龙芯角度讲，我们提供一个新的架构支持，这本身就是创造一个新的需求，要在龙蜥社区有支撑的架构，这里面方方面面的事情是非常多的。随着将来龙蜥架构走向国际，自然会有更广范围的爱好者和机构参与，这里面也会产生对国际爱好者开发者的需求。杨继国：像龙蜥社区能吸引国际参与者保持比较强的兴趣，有几个方面原因，第一个我们能继续保持透明、开放、公正的原则，这点是非常重要的，无论从技术发展还是从社区的推广治理角度来说，这点是能保持和国际社区接轨，吸引众多人参与的重要原因。当然龙蜥社区做得非常好，第一次参加理事会就发现这个社区保持非常好的传统，一直发扬下去。第二点中国开发者的人群非常大，我们希望通过努力能把更多的开发者吸引到社区里来，能保持这个社区的多样性，鼓励大家多多创新。第三点我想对于这个社区的开发者来说，我们在做这个社区的开发包括架构设计，一定要有一个社区文化，比如在 Intel，我们在做架构设计的时候应该考虑到用户的架构设计应该能适应更多的架构，而且有更多的包容性，不仅仅只做芯片。对整个社区发展来说，更加中立更加有包容性的社区是很重要的，这一点我觉得是国际社区发展的成功关键，实际上能对中国社区也是如此。陈鲍孜：我认为社区的发展，本质上在于参与社区的开发者解决自己的问题。每一个社区项目都是由社区的开发者驱动。开发者首先自己要能够长期地生存并发展下去。只有当社区开发者在解决自己问题，他才有源源不断的动力来维系这个项目。当社区开发者解决的自身问题是共性问题的时候，自然就能吸引到那些有着相同兴趣爱好或者相同诉求的人一起参与到这个项目里来。这时候，如果我们的社区有比较好的机制、比较开放的文化、比较好的规则的话，我认为无论开发者是来自国际还是国内，社区自然会自发地运作起来。实现这个目标，我觉得一方面是需要有过程，另一方面也取决于当前需要做的事情自身的难点和所解决的痛点，取决于当前事情是否具有普适性。从时间的角度，如果项目能做得足够长，那总有一天会解决大家共有的痛点，届时开发者自然会参与进来。王戍靖：大家都提到社区开放和公正，这是运营社区的一个基础条件。一个开源社区能获得包括国际开源社区在内的各界广泛关注，我认为不仅在于社区自身影响力大，SIG 组的技术创新方向的设立也是一个关键因素。社区如果基于产业和市场需求，关注有哪些重要的技术问题亟需解决，主动引导、推进 SIG 组设立，这样参与社区的机构和个人会有内在驱动力去投入，为技术创新做贡献。王兴宇：感谢各位老师的意见分享。我觉得如何吸引国外的开源社区，国外的厂商参与我们，首先，固然我们要有开放包容的状态。其次，我们要更加的接纳国外开源社区人员的习惯，比如他们用的语言，我们是不是有更国际化的语言。最后，还有刚才王戍靖老师说的 SIG 组情况，我们一般把 SIG 翻译成“专门兴趣”，但是也有另外一种说法是“特别利益”，第二种说法这里面确实关乎他的利益，如果我们能给他提供关乎他利益的东西，他自然会参与。除了要“请进来”还要“走出去”，中国的操作系统要有中国的特色，但也应该是一个国际的操作系统，不仅能满足国内的用户，而且也能满足东亚地区人群需求，甚至中欧地区人群需求。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让中国开源社区发展起来，具有国际影响力，并得到国际市场的欢迎呢？王戍靖：中国处于数字经济转型升级阶段，信息产业蓬勃发展，涌现了大量行业需求和市场空间，给国内操作系统开源社区提供了发展特定技术方向并引领技术发展的机遇。比如，龙蜥社区定位在要打造云计算的原生生态社区，以此为目标，可以聚拢大批软硬件生态厂商，逐步形成社区特色、并推动形成有影响力的软硬件行业标准，实现与国际相关标准接轨、兼容。随着中国开源社区持续发展，社区开源版本以及针对特定地区需求衍生的操作系统商业发行版在国内、国际市场上不断推广应用，中国操作系统开源社区在国内、国际上影响力会不断提升。陈鲍孜：我觉得走出去这件事可分几步看。一方面，当社区吸引了足够多海外开发者时，它基本就能算走出去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的衍生发行版是不是能走出去，取决于我们衍生出来的发行版所在行业是不是能够有效地走出去。我们所说的操作系统大多数时候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如果我们不专门讨论操作系统内核或者操作系统其他某个特定的技术模块时，操作系统更多时候是泛指支撑应用的载体。如果我们的应用能走出去，同时我们的衍生版本能够贴合应用场景，满足应用需求，那么届时我们的基础软件社区也就走出去了。杨继国：我想我们中国的操作系统包括社区能走出去，我想有三点，第一点我们要有自己的特色，取代 CentOS 只是第一步，顺应环境的发展，本身社区要有自己的长远发展，包括操作系统的架构设计、能够解决一些痛点的业务等。第二点是生态，因为国外生态和中国生态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如果我们想走向国际舞台，很重要的一方面是要能吸引更多的国外厂商参与，比如 OSV，因为欧洲和美国都不一样，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 OSV 也好，SV 也好，包括 VEM，这些国际化厂商的生态伙伴的加入，对于国际化很重要，因为每一个生态伙伴都覆盖了相当大的范围，只不过是不同类型的。第三点与国际上游社区的紧密合作，这个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因为国家的科技发展对第三社区有很大的依赖性。王洪虎：关于走出去，我想有三个方面要重点考虑，第一要能走出去首先要具备走出去的能力，第一个操作系统是社区发行版，这个发行版应该具备发行版所应该具备的基本能力，比如稳定性，因为我们做一个面向云计算的操作系统社区版，稳定性和长期维护性对用户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项。第二个方面我们要走出去，实际上要落实到一个一个的软件包，以一个的具体软件的形式走出去。像刚才杨总讲地要往上游社区贡献相当多的自己的原创性的优化的补丁，自己原创性的软件，要走到国际性的像内核这样的社区去，随着这个进程走出去的软件包越来越多，自然发行版社区也就走出去了。走出去是为了要解决用户的需求，我们走出去用户发现没有任何作用，实际上也是走不出去的。我们走出去首先要考虑用户对我的需求是什么，用户的痛点是什么，比如 CentOS 停服全世界面临同样的问题，我们既然能在国内解决这个问题，国际上也能解决这个问题，从我们自己的发展来讲，我们能满足用户的需求能力。第三方面还要考虑刚才上一个话题里聊到的开放协作、创新、平等，这正好也是龙蜥社区的理念，我们以这种理念走出去，世界才能接受我们。王兴宇：其实说起“走出去”的话题，我印象中比较深刻的就是龙芯，龙芯近一两年不断向上游向内核，比如向 GCC 提交自己的补丁，也得到了国际社区的认可，能支持、能理解、能看到你的东西，这是很好的。另外像王戍靖老师说的，我们确实要针对它的需求做下游的发行版，可能中国人对这方面的需求或者认知跟其他国家不一样，能不能给它做不同的下游发行版。下面最后一个问题，对于如今中国开源操作系统市场大家又竞争又合作，这种情况称之为“竞合”，如何能开展良性竞争生态？杨勇：如果是没有竞争的市场，要么你是新进来的先驱者，要么这个市场里已经看不到机会了。我觉得有竞争不是坏事。国内操作系统的生态都是 Linux 的生态，大家在这个大的生态里面有一些共同的合作基础。我相信不管有多少社区，我们要做的事情是让我们的生态伙伴和开发者，以更低的成本接入到这个大的生态合作中来。我认为龙蜥社区在合作方面将来要把标准和有利于大家共同利益的东西推到上游，或者变成一个行业标准。这方面是一个非常的的合作机会。我认为因为云计算存在很多的不确定性，就必然带来竞争，竞争就带来大家高水平的成长和发展。在这种不确定性下我觉得多一种的竞争对整个产业是有利的，因为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演进向哪里。王洪虎：竞争在各行各业都存在着，IT 行业尤其激烈，竞争可以使行业内取长补短，相互促进，假如说没有竞争会怎样，估计肯定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从龙蜥社区本身来讲，我们是一个技术社区，并不是一个商业组织，更多是从技术层面考虑问题。怎么样解决技术层面能解决的问题，这是龙蜥社区要考虑的，比如解决行业云计算领域或者 CentOS 停服这类的技术问题。从这个角度讲技术本身没有限定一家使用，刚才杨总讲的是提交到内核社区里的，我们龙芯也是提交到内核社区里的，提交出去之后并不是说这个补丁仅限于某个社区使用，其他不能使用，没有那么狭隘。再一个从龙芯开放协作的发展理念讲，我们发展竞争合作关系都是从局部来讲，但是在大的方向上我们在共同推进技术的进步，这是一个更大的格局。杨继国：现在从中国的操作系统来看更多推动这个市场进一步扩大。因为我自己做操作系统做了二十几年，我们都是做这行做了很久，我们刚开始做这个行业的时候很多的工作，包括做了很多的开发也好，大家对技术管线没那么关注。现在突然赶上这个时期，行业的需求突然增加了，大家对操作系统、基础软件各行业关注非常大，我们在无论是互联网行业还是政企，还是运营商电信行业，操作系统处在非常快速的发展时期。有些标志就是会有投资公司给你递名片，说明资本已经关注这个行业，这个行业处在一个起飞的前沿。当下，我们社区应该怎么样把蛋糕做大，能把 Linux 操作系统基础软件精准推广是重中之重。回到竞争的话题，其实技术上永远有竞争，国际上也是这样的。从 Linux 的发展来看技术竞争，本质是共同推动技术的发展，以前技术受到时代局限性，新的技术会取代旧技术，不同公司通过不断演进合作和竞争都能促进发展，这个对整个的操作系统发展是有利的。陈鲍孜：开源软件不仅是技术架构，其发展模式也存在层次。不同的发行版会根据自身定位以及需求选择不同层面的重点。社区的发展是以技术驱动为主的。不同发行版之间在发展技术上并没有太大的矛盾。大家目的都是为了把整个 Linux 大生态做好。所以从技术方面说，我不认为国内存在很多排他性竞争。更多情况大家是在相互促进。从市场竞争结果来看，不同发行版的发展也会根据所处行业及需求去进行选择，从而提供更丰富的多样性，而不是产生排他性。现在几乎行行业业都在使用 Linux 发行版，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用户都采用相同的平台或者相同的技术路线。那样不太现实。这就给大家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去开发多样性的内容，在宏观上也能促进整个 Linux 大生态的发展。王戍靖：目前国内处在操作系统开源社区快速发展阶段，竞争和合作必然存在。国内开源操作系统社区基于不同定位逐步形成社区特色，社区基础版的发行版本在满足用户需求和服务用户过程中，也会进一步发展出社区的技术优势。通过社区之间的相互借鉴、交流合作，可以共同推动国内操作系统技术和产业进步。王兴宇：经过多年的努力，这些问题确实能得到完善，能看到以当前为主的操作系统已经很完善了，目前已经覆盖很多的行业，逐渐摆脱了对国际的依赖，我们现在在服务器上有相当多的进步，距离国际舞台还是有一段的距离。像前面提到的，我们在一些基础性的尖端性的重要的地方还是有一些欠缺，还需要国内各大操作系统厂商和社区形成合力，更多的厂商加入到发展行业中，共同上演中国操作系统技术逆袭世界的创举。（本次圆桌访谈内容到处结束）